从前，有一个叫白露的小姐，生在青石岭下的柳树沟村。

白露的父亲白守山是个猎户，母亲柳玉娥和睦贤达。家中虽不裕如，可白露的童年是泡在蜜罐里的。

父亲每次从山上追念，总会给她带一把野花或几个野果；母亲则会在灯下一边作念针线，一边给她讲故事。

其时的白露，生得粉雕玉琢，一对大眼睛解析如泉水，村里东谈主都说，这丫头长大了定是个好意思东谈主胚子。

白露我方也这样认为，倒不是她骄慢，而是父亲总爱捏着她的小鼻子说：“我家露儿啊，是十里八乡最俊的小姐。”

天有巧合风浪。

白露十岁那年秋天，父亲说要带她上山主意主意若何下套子逮兔子。白露粗糙得蹦了起来，挎上小竹篮就随着出了门。

那天起月朔切都好，父亲教她辩认野兔的脚印，告诉她什么树下容易找到蘑菇。白露听得津津隽永，竹篮里一经装了小半篮松蘑。

变故来得毫无征兆。

他们穿过一派密林时，白露忽然闻到一股激烈的腥臭味。她还没反馈过来，父亲一经猛地把她拽到死后，声息都变了调：“露儿，别动，别出声。”

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从灌木丛中缓缓走了出来。

那老虎足有半东谈主多高，琥珀色的眼睛里反照着父女二东谈主瑟瑟发抖的身影。白守山打过猎，可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样大的老虎。他深入，手里这把砍柴刀根底不是这老虎的敌手。

“露儿，往山下跑，别回头，跑！”白守山低吼一声，抄起柴刀迎着老虎冲了上去。

白露吓得腿都软了，可她不敢不听父亲的话。她回身就跑，死后传来父亲的怒吼声和老虎的怒吼声。跑出十几步时，她下意志回了下头，那只苍劲的虎爪正朝父亲拍去，而她回头的瞬息，我方的脸也被一根断裂的树枝狠狠划开了几谈口子，鲜血顿时糊住了半边脸。

她捂着伤口，磕趔趄绊跑回了家。

村里东谈主组织了猎队上山，两天后，只找回了一截被啃噬过的腿骨，和白守山那把豁了口的柴刀。

白露的左脸从颧骨到下颌，被树枝割开了一谈深可见骨的伤口。村里唯独的郎中摇头叹惋：“伤得太深了，就算结了痂，这疤也消不掉了。”

从那以后，白露的脸就破了相。一谈蜈蚣似的疤痕从颧骨盘曲到下巴，左脸的皮肤也因为伤口感染留住了坑坑洼洼的思路。

柳玉娥擦干了眼泪，一个东谈主撑起了这个家。她给东谈主家洗一稔、补缀衣服、种地、砍柴，什么活都干。白露也懂事，十二岁就运转帮母亲摊派家务，小小年事就练出了一手好针线活。

可这世上，孤儿寡母的日子从来都不好过。

白露缓缓长大，十六七岁的时候，诚然脸上有疤，可形体却出落得风采玉立。村里有些男东谈主看她的眼神就变了，不是恻隐，是带着别样心想的详察。

最过分的是村里的刘癞子和马二狗。

刘癞子四十多岁，单身一条，整日游手偷空。有一趟白露去井边吊水，他凑上来嬉皮笑颜地说：“白露小姐，你这形体是真没得说，前凸后翘的。可惜了这张脸啊，确实白瞎了。要否则你且归跟你娘盘考盘考，让她嫁给我得了？你娘诚然年事大了点，可那张脸是真可以。”

白露气得浑身发抖，咬着牙没吭声，提着水桶走了。

马二狗更不是东西。有一趟白露在地里拔草，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，拦在地头：“白露，关了灯谁还看你脸啊？你若是恬逸，我马二狗不嫌弃你。我还年青呢，你嫁给我不损失。”

白露把锄头横在身前，冷冷地说：“你再往前走一步，我拼了命也要在你脑袋上开个瓢。”

马二狗见她真动了怒，讪讪地走了，临走还不忘啐一口：“呸，丑丫头，给脸不要脸。”

这样的凌暴确切天天都有。有时候是言语上的调戏，有时候是挑升把她们地里的庄稼踩倒，有时候是深夜往院子里扔石头。柳玉娥去村里找父老独揽公道，那些东谈主要么推说管不了，要么浑沌几句了事。

有个老奶奶暗里拉着柳玉娥的手叹惋：“你们娘俩没个男东谈主撑着，这日子难啊。要不……你再走一家？”

柳玉娥摇头：“我招待过守山，此生只嫁一东谈主，这辈子就守着露儿过。”

白露有时候照着铜镜看我方的脸，那条蜈蚣相通的疤痕像是刻在了心里。她想，如果我方如故个漂亮小姐，这些东谈主还敢这样凌暴她们娘俩吗？省略不敢的。可她也想，如果父亲还在，这些东谈主更不敢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熬着，像嚼了黄连，苦得说不出。

那天是七月初七，乞巧节。白露去镇上卖绣品——她绣的花式比镇上绣坊的绣娘还要广大，可东谈主家绣坊不收她，嫌她脸上有疤灾祸，她只好我方赶集摆摊。

那天买卖还可以，卖了三方帕子、一个荷包，攒下了几十文钱。白露心思好了些，去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子，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，想带且归给母亲吃。

往回走的路上，途经一处山谈拐弯的方位，白露忽然听到一声狭窄的呻吟。

她停驻脚步，循声望去，只见路边的大石头旁瑟索着一个夫妇婆。夫妇婆穿着一身灰布一稔，头发斑白，一条腿似乎受了伤，裤腿上全是血，通盘东谈主靠在石头上动掸不得。

“老东谈主家，您若何了？”白露迅速蹲下去检验。

夫妇婆抬起原，一张尽是皱纹的脸上尽是熬煎之色：“小姐……我这条腿怕是断了，走不动路了。”

白露看了看四周，这条山路偏僻得很，前后不见东谈主烟。她把夫妇婆的裤腿轻轻卷起来，只见小腿上一谈长长的伤口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或者抓过，皮肉翻开，驰魂宕魄。

“老东谈主家，您家住哪儿？我送您且归。”白露二话没说，把夫妇婆的胳背架到我方肩上。

夫妇婆指了指山沟深处：“往前……还有一里多地，在山沟里头。”

白露诚然身板不壮实，可这些年干惯了农活，力气如故有一些的。她咬着牙，一步一挪地搀着夫妇婆往山沟里走。夫妇婆不轻，压得白露半边身子都歪了，额头上的汗珠子一串串往下掉。

走了小半个时辰，总算到了山沟深处的一个小院子。说是院子，其实即是几间石头垒的矮房，院墙都塌了半截，倒是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花卉草，看着有些奇怪。

白露把夫妇婆扶到屋里躺下，又去灶房里找了点干净的布条，帮夫妇婆把伤口苟简包扎了一下。忙完这些，她一经是满头大汗。

夫妇婆靠在床头，忽然浩叹连气儿：“小姐，你可知谈我是谁？”

白露摇头。

夫妇婆的眼神变了，正本期侮的老眼忽然透出一股精光，周身似乎笼上了一层浅浅的雾气：“实不相瞒，我姓黄，修皆了三百多年了，隔邻的东谈主都叫我黄大仙。前些日子我跟那条山沟里的蛇大仙斗法，伤了元气，摔在这路边动掸不得。若不是小姐你心善救我，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喂了野狗。”

白露吓了一跳，下意志往后退了半步。她小时候听母亲讲过狐仙黄仙的故事，可从来没想过我方会真的碰上。

夫妇婆见她要退，笑了笑：“小姐别怕，我舛错你，还用比及目前？你不但不嫌弃我一个脏兮兮的夫妇子，还背着我走了这样远的山路，这份善心，老身记下了。”

白露定了定神，轻声谈：“老东谈主家……不，黄大仙，笃定泰山辛勤，毋庸谢的。”

夫妇婆看着她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恻隐：“小姐，你脸上这谈疤，是从小就有的吧？”

白露下意志摸了摸左脸，垂下眼睛，没言语。

夫妇婆千里默了一会儿，忽然启齿：“小姐，你听我说。来日一早，你往东走，一直走一里路。别问为什么，走即是了。到了那边，你当然会显著。”

白露想问深入，可夫妇婆一经闭上了眼睛，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，像是睡着了。白露不好再惊扰，给夫妇婆盖了盖被子，轻手软脚地退了出去。

回到家里，白露把这件事跟母亲说了。柳玉娥听完也愣了：“黄大仙？我们这隔邻倒是据说供奉黄仙的东谈主家不少，可谁也没真见过。她让你往东走一里路？东边……东边不即是村外那片瘠土吗？什么也莫得啊。”

白露想了想：“娘，我认为那位老东谈主家不会害我。她想害我，就地就能动手，何须费这些转折。”

柳玉娥叹了语气：“亦然。那就……去望望？小心些即是了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白露吃过早饭，出了村口，往东走去。

她数着我方的步子，一里路大要即是七八百步。走到差未几的距离，她停驻来四处查看——咫尺是一派荒草地，寥寥无几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，连个东谈主家都莫得。

白露有些猜忌，心想是不是我方走错了。她正要回身且归，忽然余晖瞟见路旁的一棵柳树背面，似乎趴着什么东西。

她走近一看，不由得吃了一惊。

那是一个东谈主，一个年青男人，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，身上的一稔破烂不胜，沾满了土壤和草屑。男人身量很高，肩膀宽阔，趴在那边像一座小山似的。

白露蹲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，还有气，仅仅狭窄得很。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，烫得吓东谈主。七八月的天，太阳毒辣，这东谈主怕是在这里趴了不短的时期了，中了暑，又发了高烧。

“令郎，令郎！”白露轻轻推了推他，那东谈主毫无反馈。

白露咬了咬牙，又是连拖带背，费了易如反掌，把这个比我方升迁一个头的壮汉弄回了家。柳玉娥见了也吓了一跳，母女俩七手八脚地把东谈主抬到床上，白露去灶房里煮了一锅绿豆汤，又熬了碗姜汤，一勺一勺地喂了下去。

折腾了泰半天，到傍晚时辰，那男人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
他第一眼看到的，是一个脸上带着长长疤痕的小姐，正端着一碗绿豆粥坐在床边，眼睛里尽是关注。

“你醒了？”白露松了连气儿，把绿豆粥递往时，“先喝点粥吧，你烧了泰半天了。”

男人愣了好一会儿，才迟缓坐起来，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。一碗粥下肚，他的色彩好了一些，哑着嗓子说：“是小姐救了我？”

白露点点头，把发现他的过程说了一遍。男人听完，眼眶有些发红，挣扎着要从床高下来给她叩头。

“使不得使不得，你还病着呢！”白露迅速拦住他。

男人这才作罢，自报家门说：“我叫马子尧，从小即是个孤儿，随着一个卖艺的老把式走南闯北学了些拳脚功夫。老把式旧年过世了，我就一个东谈主到处卖艺生计。前几日途经此地，不知若何就发了高烧，走到那片瘠土就撑不住了……”

说着说着，他忽然想起什么，在身上摸了摸，色彩一下子变得惨白：“我的……我的钱袋子……”

白露从桌上提起一个破布缝的小袋子递给他：“在这儿呢，你我晕的时候掉在驾御了，我给你收起来了。”

马子尧洞开一看，内部惟有几十文钱，他反而松了连气儿，喃喃谈：“够了够了，还在就好。”

白露心里一酸，这个东谈主的全部家当，还不如她卖一天绣品的钱多。

马子尧在白露家住了三天养痾。这三天里，白露每天给他熬药煮粥，柳玉娥也把我方舍不得吃的鸡蛋拿出来给他补身子。马子尧话未几，但算作勤恳，能下床了就帮着劈柴挑水，把院子里里外外打理得鸡犬不留。

可这三天里，清苦也没断过。

刘癞子不知从哪儿据说了白露家来了个生疏男东谈主，第二天一大早就晃悠到门口，扒着竹篱墙往里查看，嘴里不干不净地喊：“哎哟喂，白露小姐，你这又打哪儿领了个男东谈主追念啊？昨儿个我可在村口看见了，那身板够壮的呀。你们娘俩这是耐不住零丁了吧？哈哈哈哈——”

马二狗也随着起哄，站在院门口高声嚷嚷：“白露，你若是真缺男东谈主，跟哥哥说一声啊，哥哥年青力壮的，不比这个身分不解的强？你娘俩伺候一个外东谈主，也不嫌丢东谈主？”

这些话一句比一句从邡，白露气得浑身发抖，柳玉娥躲在屋里抹眼泪。白露想出去跟他们表面，可她一个女东谈主家，跟这些泼皮恶棍能讲出什么好奇来？

她刚要排闼出去，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
马子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死后。他色彩安心，看不出喜怒，仅仅柔声谈：“白小姐，你别出去，抢庄牛牛app我去。”

白露急了：“你别冲动，他们都是泼皮，跟村里沾亲带故的，你若是动了手……”

马子尧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眼神千里稳得像一潭深水：“小姐宽解，我有分寸。”

他大步走了出去。

刘癞子正趴在竹篱墙上往里瞅，见马子尧出来，还没来得及言语，就见一只拳头在我方咫尺迅速放大。那一拳又快又准，正中鼻梁，刘癞子“哎哟”一声惨叫，仰面摔了个四脚朝天，鼻血哗地就流了下来。

马二狗见势不妙，抡起拳头就要往上冲。马子尧侧身一让，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，另一只手在他肘弯上一弹，马二狗只认为整条胳背又麻又痛，“扑通”一声就跪在了地上。马子尧趁势一推，马二狗就跟个肉球似的滚出去一丈多远，撞在路边的石头上，疼得嗷嗷直叫。

跟在背面看淆乱的几个闲汉本来也想随着起哄，见马子尧三拳两脚就把刘癞子和马二狗打理了，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，回身就跑。

马子尧站在院门口，声息不大，却一字一板清深入楚地传到每个东谈主耳朵里：“从今天起，这家东谈主的事即是我的事。谁若是再敢来凌暴白大娘和白小姐，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
刘癞子和马二狗片甲不留地跑了，从此再也没敢在白露家门口出现过。

那天晚上，白露在灶房里洗碗，马子尧忽然走了进来。

他站在那边，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要出口了，精真金不怕火的双手攥了攥又冒失，终末深吸连气儿，说：“白小姐，我有句话想跟你说。”

白露停驻手中的活，转过身看着他。

马子尧的眼神莫得避让，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：“白大娘，白小姐，若你们不嫌弃，我马子尧想娶白小姐为妻。从今以后，我即是这个家的女儿，我来供养你们，谁也别想再凌暴你们半分。”

灶房里安静极了，惟有灶膛里的余火偶尔噼啪一声。

白露手中的碗“咣当”掉进了水盆里，溅起一派水花。她张了张嘴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，伸手摸了摸我方左脸上那条丑陋的疤痕，声息发颤：“马令郎，你……你别可怜我。你长得好，又会功夫，到哪儿找不到好小姐？你望望我这张脸，再望望你的模样，我……我若何配得上你？”

马子尧忽然向前一步，捏住了她放在脸上的那只手，缓缓拉下来。他的手掌精真金不怕火而温热，捏着白露的手，像是捏着一件罕见易碎的瓷器。

“白小姐，我马子尧是个粗东谈主，念书少，不会说那些悦耳的话。但我知谈，一个东谈主排场不排场，不在脸上，在心里。”他看着白露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，“这些天，我看到你给你娘端洗脚水，看到她咳嗽你就深夜起来熬梨汤。我看到你把我方的鸡蛋省给我吃，我方就着咸菜喝稀饭。我看到你被那些混账凌暴了，追念也不哭不闹，咬着牙该干啥还干啥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息低了下去，却比任何时候都坚毅：“我马子尧走南闯北这些年，见过许多漂亮的小姐，可莫得一个比得上你。你是我见过的最佳看的女东谈主。”

白露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，扑簌簌地往下掉。她用力咬着嘴唇，可若何也止不住。那些年受的闹心、吞的苦水、忍的欺凌，在这一刻完全化成了眼泪，若何都流不完。

柳玉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灶房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眼泪也下来了。她走向前，拉起马子尧的手和白露的手，把它们叠在一谈，点了点头，流泪着说：“好，好，好……”

三个字，说了三遍，一遍比一遍轻，一遍比一遍抖，可阿谁“好”字里，装着一个母亲这些年来统统的辛酸和此刻统统的欣忭。

亲事办得很苟简，莫得花轿，莫得奏乐，就在自家院子里摆了两桌酒，请了几个往常里对她们娘俩还算友善的邻居。马子尧把身上仅剩的几十文钱全买了红纸和鞭炮，白露剪了几个红双喜贴在窗户上，柳玉娥把我方压箱底的一件红棉袄翻出来给白露穿上，诚然大了些，可映着白露脸上的红晕，倒也喜庆。

受室那天晚上，白露对着铜镜看了很久。镜中的我方，左边面颊上那谈蜈蚣似的疤痕依然驰魂宕魄。她摸了摸，心里忽然不那么谨防了。

以前她恨这谈疤，认为是这谈疤毁了她的一世。可目前她忽然认为，这谈疤像是一把筛子，筛走了统统虚情假心的东谈主，筛来了一个衷心实意的马子尧。这样一想，这谈疤倒像是老天爷给她的一份礼物，诚然包装丢脸了一些。

婚后的日子，是白露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日子。

马子尧竟然言出必行，一个东谈主扛起了这个家。他不再卖艺了，白昼上山砍柴、下地干活，晚上在家劈竹子编筐编篓，让白露拿到集市上去卖。他力气大，算作快，一个东谈骨干的活顶得上三个壮劳力。不到一个月，家里的米缸就没空过，柳玉娥的色彩也红润了起来。

更遑急的是，再也莫得东谈主敢来凌暴她们了。刘癞子和马二狗远远眺到白露家的院门都要绕谈走，那些以前爱嚼舌根的婆娘们也不敢再在背后说三谈四。

白露脸上的笑颜缓缓多了起来。她每天变吐花式给马子尧作念厚味的，绣工也比以前更细巧了，绣出来的鸳鸯戏水、喜鹊登梅，拿到集市上东谈主东谈主夸赞，价格也卖得比以前高了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好起来，像春天的竹笋，一节一节地往上蹿。

转瞬到了秋天，八月十五那晚，月亮又圆又亮，白露一家在院子里赏月吃月饼。马子尧喝了点酒，靠在椅子上看月亮，白露坐在他驾御作念针线，柳玉娥在一旁打着打盹儿。一切都是那么安稳，那么圆满。

白露那天晚上作念了一个梦。

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条山沟，又看到了阿谁姓黄的夫妇婆。可此次夫妇婆不再是受伤的神态，而是穿着一身亮闪闪的锦缎一稔，头发梳得溜光，周身遮掩着一层轻柔的金光，看着像个老至人。

夫妇婆笑眯眯地看着她：“白露小姐，别来无恙啊。”

白露又惊又喜，连忙施礼：“黄大仙，您若何来了？”

夫妇婆走向前来，伸出一只手，轻轻抚上了白露的左脸。那只手凉丝丝的，像是山涧里的泉水，又像是秋天的露珠，触在皮肤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。

“傻丫头，我说过你往东走一里路，是让你去救马子尧那小子。可我没说，救了他之后就无论你了。”夫妇婆的眼中尽是慈蔼，“你这丫头，我方脸上有疤，被东谈主凌暴了这样多年，心里头却少许恨都莫得，还能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夫妇子伸出援救。这份善心，这份厚谈，比那蛇大仙修皆五百年的谈行还罕见。”

白露想说什么，可夫妇婆的手在她脸上轻轻拂过，像一阵微风，又像一缕蟾光，带着浅浅的草药香气。白露认为整张脸都暖洋洋的，那些疤痕、那些荆棘抵拒的方位，仿佛都在少许点舒展、平整、光滑起来。

“好了。”夫妇婆收回手，得志地看了看，“这才是你本来的模样。”

白露下意志地摸了摸我方的左脸，指尖触到的是一派光滑的皮肤，那谈跟了她十几年的蜈蚣疤痕，不见了。

她想跪下叩头，夫妇婆却一把扶住了她，笑谈：“别跪了，别跪了。丫头，你记着了，心善的东谈主，老天爷朝夕会还她一个公道。阿谁马子尧，即是老天爷还给你的公道。”

说完，夫妇婆的身影缓缓变淡，像一缕青烟隐藏在蟾光里。白露伸手去抓，却只抓到了一把凉爽的露珠。

她从梦中惊醒，猛地坐了起来。

蟾光透过窗棂洒进来，照在枕边东谈主的脸上。马子尧睡得很千里，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，不知在作念什么美梦。

白露畏俱着伸脱手，摸了摸我方的左脸。

光滑的。

她磕趔趄绊地下床，摸到桌边，端起那面磨得发亮的铜镜，凑到蟾光下。

镜子里的小姐，眉眼如画，肤若凝脂，左脸上鸡犬不留，什么疤痕都莫得。那张脸，就像时光倒流了相通，回到了十岁之前的模样，不，比其时候还要排场，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荷花，清皑皑白的，带着露珠的那种排场。

白露捧着铜镜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可这一次不是闹心的泪，也不是辛酸的泪，而是甜的，像是熬了很久的糖浆，终于熬出了最浓最甜的那一口。

她回荒谬，看着床上熟寝的马子尧，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：就算这疤还在，他也不会嫌弃我的。他娶我的时候，这谈疤就在，他从没谨防过。

这才是最让她想哭的事。

第二天早上，马子尧醒来的时候，看到坐在窗边梳头的白露，愣了好半天。

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他揉了揉眼睛，以为我方还在作念梦。

白露转过身来，冲他笑了笑，眼眶微微泛红：“是我，你媳妇，白露。”

马子尧张大了嘴巴，半天没合拢。他围着白露转了三圈，左看右看，终末一把收拢她的手，番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，又昂首看了看她的脸，阐发这东谈主如实是我方的媳妇，这才巴巴急急地说：“这……这是咋回事？”

白露把昨晚的梦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
马子尧听完，千里默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白露光滑的左脸，眼里尽是和睦：“我早就说过，你是我见过的最佳看的女东谈主。你看，我没说错吧？”

白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，眼泪也随着下来了，又哭又笑，像个孩子。

柳玉娥看到白露的脸时，手里的水瓢平直掉在了地上，愣了半天，然后抱着女儿号咷大哭。她哭的是这些年女儿受的闹心，哭的是丈夫临死前那句“跑，别回头”，哭的是老天爷终于开眼了。

音问很快传遍了村子。刘癞子和马二狗据说白露的脸好了，况且是十里八村讲求一见的好意思东谈主，肠子都悔青了。可他们不敢来看，更不敢再说什么，因为马子尧就站在白露身边，像一座山相通，稳自如当的。

其后有东谈主问马子尧：“你媳妇以前阿谁神态你都不嫌弃，目前变漂亮了，你是不是更粗糙了？”

马子尧想了想，认认真真地说：“她以前的神态我不嫌弃，目前的神态我更心爱。但你要问我最粗糙的是什么，不是她变排场了，是她终于毋庸再因为那谈疤受闹心了。她笑了，我就粗糙了。”

这话传出去，村里东谈主都说马子尧是个多情有义的真汉子。那些以前见笑白露的东谈主，这时候一个个都改了口，说白露这是好东谈主有好报，善心结善缘。

白露和马子尧的日子特出越红火。马子尧的功夫好，其后在镇上开了个武馆，教孩子们练拳强身。白露的绣品越绣越出名，连县城里的大户东谈主家都慕名来买。柳玉娥体魄也硬朗，每天帮着带带孩子、养养鸡鸭，日子过得饶有道理。

白露每年七月初七，都会一个东谈主走到那条山沟里，在阿谁早已荒原的石屋前坐一会儿，放一碟点心和一碗净水。她不知谈黄大仙还在不在那边，可她认为，那位好心的夫妇婆一定能看到。

她对着空荡荡的山沟，轻轻说一句：“黄婆婆，谢谢您。我目前过得很好了，您宽解吧。”

山风拂过抢庄牛牛app下载，带着野花的香气，像是某个东谈主在远方轻轻应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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